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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哲理本一家。荀子曰: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但求吾blog不只是淺雜而已,還有博粹為經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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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一定要用學術語言討論性問題?──一位學生的膚淺解答


我同意啊,如果真的構成很嚴重的不安,言論自由是應該被制止的。可是情色版的不安卻去到什麼地步呢?下面有四篇文章,可供比較︰

 
1. 
妮,湿透了的头发粘在她的头上,她回转了温热热的脸,看见了他。她的蓝色的眼睛,兴奋地闪着光,她奇异地开步向前狂奔,跑进林中的小径上,湿树枝儿绊打着 她。她奔窜着,他只看得见一个圆而湿的头,一个湿的背脊,在逃遁中向前倾着,圆满的臀部闪着光,一个惊遁的妇人的美妙的裸体。
   她差不多要到那条大马路上去了,然后他才赶到了,赤裸裸的两臂抱着她,抱着她温软的、赤裸裸的腰身。她叫了一声,伸直着身体,把她整个柔软而寒冷的肉 体,投在他的怀里。他癫狂地紧楼着,这柔软而寒冷的女性的肉,在交触里,瞬即变成火一般的暖热了。在雨倾盆地琳着他们,直至他们的肉体冒着蒸气。他把她可 爱的沉重的两乳握在两手里,并且狂乱地紧压在他自己身上,在雨中战栗着,静默着,然后,突然地把她抱了起了,和她倒在那小径上,在雨声怒号的静谧中,迅速 地,猛烈地,他占有了她,迅速地、猛烈地完毕,好象一只野兽似的。

 
2. 
上 的床来,叫春梅筛热了烧酒,把金穿心盒儿内药拈了一粒,放在口里咽下去,仰卧在枕上,令妇人:「我儿,你下去替我达品,品起来是你造化。」那妇人一径做乔 张致,便道:「好干净儿!你在那淫妇窟窿子里钻了来,教我替你咂,可不臜杀了我!」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单管胡说白道的,那里有此勾当?」妇人道: 「那里有此勾当?你指着肉身子赌个誓么!」乱 了一回,教西门庆下去使水,西门庆不肯下去,妇人旋向袖子里掏出个汗巾来,将那话抹展了一回,方才用朱唇裹没。呜咂半晌,咂弄的那话奢棱跳脑,暴怒起来, 乃骑在妇人身上,纵麈柄自后插入牝中,两手兜其股,蹲踞而摆之,肆行扇打,连声响亮。灯光之下,窥玩其出入之势,妇人倒伏在枕畔,举股迎凑者久之。西门庆 兴 犹不惬,将妇人仰卧朝上,那话上使了粉红药儿,顶入去,执其双足,又举腰没棱露脑掀腾者将二三百度。妇人禁受不的,瞑目颤声,没口子叫:「达达,你这遭儿 只当将就我,不使上他也罢了。」西门庆口中呼叫道:「小淫妇儿,你怕我不怕?再敢无礼不敢?」妇人道︰「我的达达,罢么,你将就我些儿,我再不敢了!达达 慢慢提,看提散了我的头发。」两个颠鸳倒凤,足狂了半夜,方才体倦而寝。

 
3. 
嫩對他瑪說、你把食物拿進臥房、我好從你手裡接過來喫.他瑪就把所作的餅、拿進臥房、到他哥哥暗嫩那裡。拿著餅上前給他喫、他便拉住他瑪、說、我妹妹、你 來與我同寢。他瑪說、我哥哥、不要玷辱我.以色列人中不當這樣行.你不要作這醜事。你玷辱了我、我何以掩蓋我的羞恥呢。你在以色列中也成了愚妄人.你可以 求王、他必不禁止我歸你。但暗嫩不肯聽他的話.因比他力大就玷辱他、與他同寢。

 
4.
次做愛總是戰戰兢兢的輕摸的我的乳房一會便進來,好像大力一點我的身體便會碎了似的,至於陰蒂更是踫也沒有踫過。至於做愛的部分,則更加不值一提。每次也 只是撲上來以傳教士式來回的抽插一輪,射了便當完了事,倒頭便睡。我常常想,這男人是否以為自己在賽跑,只要一直的向前跑呀跑的,一衝線便做完了要做的 事。想到這裡實在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望到家中露台的欄杆,我又忍不住在幻想了。這幾晚我也有這樣的幻想,其實我渴望的是被他綁在欄杆上,強行脫去了衣 服,然後貪婪地吻遍我全身上每一個部位,耳珠、頸項、乳房、腳尖直至全身上下的每一吋肌膚都被他那暖暖的咀唇滋潤過。而被赤身綁在露台上,聽著街上的嘈雜的人聲、車聲,既害怕被人觀看到那赤裸的胴體、那貪歡的表情,又希望他繼續貪戀我的身體,一刻也不願停下來。那種既害羞也依依不捨的矛盾心情,總令我感到無比的興奮。

 
如果用校方的標準,四篇文章都會引起不安。第一篇衰打野戰之餘,更有肛交的嫌疑(譯得很保守,隱去了幾個關鍵字眼);第二篇衰口交及輕度SM 第三篇衰亂倫;第四篇衰性幻想野戰。如果是露骨描寫,除了第三篇外,一、二、四篇都有。但不要以為第三篇很好,如果按照某些報章「問卷提亂倫等如鼓吹亂 倫」,則第三篇明顯「超越社會道德底線」,唔該過主。即係話,四篇都會引起不安,言論自由唔係大哂,還我們一個清淨道德的校園!

 
好了,是時候揭曉答案。眼尖的人都應該看得出這幾篇文的來歷了。第一篇是D.H. 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第十五章譯本節錄,第二章來自《金瓶梅》第六十一回〈西門慶乘醉撩陰戶‧李瓶兒帶病宴重陽〉, 第三章更厲害,是《聖經》撒母耳記下第十三章,第四篇才是今次的主角,其中一篇出事的情色版文章〈滿足〉。我不敢想像,如果這個不安的標準要「執正黎 做」,我們的大學會「純潔」到什麼地步︰政政系不要談六四了,因為它會叫人不安;社會學系不要播《猶山節考》了,因為它會叫人不安;文化研究系不要播《感 官世界》了,因為它會叫人不安;中文系不要讀《紅樓夢》、《金瓶梅》了,因為它會叫人不安;英文系不要讀《尤里西斯》了,因為它會叫人不安;哲學系不要討 論墮胎及同性戀了,因為它會叫人不安。蘇格拉底該死啊,因為他衝擊了社會道德底線;哥白尼該死啊,因為他衝擊了社會道德底線。很好很好,一方面叫大學生批 判思考反思禁忌,一方面又說有些禁忌一質疑就該罰,誰不知衝擊禁忌就是進步的源頭。有些人把「不安」當成self-evident的道德責難理由,你把人生當作什麼了?把反思的掙扎當作什麼了?不安不安,真好啊,讓我們安安穩穩、抱殘守缺地讀完三年大學吧。連大學都容不下衝擊禁忌,我們的社會真是安全得死寂了。

 
然,我們都知道,這些經典及教材都不會被禁止,只有學生報會出事。有些人可能會解釋道學生報何德何能,豈能與眾大師之作相比肩?我不敢說學生報的文章可與 經典相提並論,但我實在看不出,為何第四篇會出事而其餘三篇可以是教材。如果是露骨描寫,其他文章也有。如果是背後意義淺薄而流於色情下流,則我想說意義 與否其實很看解讀者的功力,如果第一篇是藉由野戰及肛交等等離經叛道的描寫去表達查泰萊夫人(康妮)的愛已經不受世俗所束縛,而第二篇是藉由西門慶在性行 為上的暴力反映其「無節制的慾望」及家中暴君的形象,則第四篇何嘗不可以解讀出有趣的意義︰在今天色情描述多數把女性描寫成被男性征服的形象、在男性胯下 高潮疊起、以男性射精為兩人性行為高潮象徵之時,此篇文章旱有地從一個性生活未能滿足的女性角度出發,解釋自慰及性幻想非但不是「不完美的性生活」,而正 好是人人經歷不同,自慰及性幻想可以成為某些人「完美的性生活」中的重要元素。大家都引起不安,大家背後都有意義,為什麼我們會雙重標準呢?第四篇惟一與 眾不同的地方,只有其餘三篇有宗教團體、汗牛充棟的「專家文獻」支持,而情色版出版僅數月,只辦過幾次forum解釋背後動機,還要被媒體醜化成「造勢大會」。當一切都被還原成權力問題,我被擺上檯因為我後檯不夠,活該做烈士,我還可以說什麼呢?連大學都擔心這些膚淺的不安影響校譽而打壓聲音,赤裸裸的運用權力去威迫利誘,我還可以說什麼呢?秋天的童話接了一宗投訴而要左cutcut,學生報接了八宗投訴就面臨停刊危機,聖經接了一千四百宗投訴依然是「文化的一部份」,欺善怕惡而面到不紅一下,我還可以說什麼呢?我回去讀我的康德,可是連康德都不放過我︰

 
'Since I have deprived the will of every impulse that could arise for it from obeying some law, nothing is left but the conformity of actions as such with universal law, which alone is to serve the will as its principle, that is, I ought never to act except in such a way that I could also will that my maxim should become a universal law. ... Common human reason also agrees completely with this in its practical appraisals and always has the principle before its eyes.'

            -- Immanuel Kant, Groundwork of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 pp. 14-15

 
道德律令就是要一視同仁的universal law一視同仁,天啊這是多麼基本的道德要求,簡直像小學生「我打人唔岩咁佢打人都唔岩」一樣基礎,為什麼我們連這麼基礎的道德要求都要失望呢?我回去讀我的康德。



學生報,你的描寫怎麼這麼低俗下流?

 
日中大學生報設置情色版被大眾傳媒廣泛報導後,引來不少道德指責。批評者中,或許不乏有人看到一兩個敏感字詞便急急搶佔道德高地指點一番、然後自我感覺良 好地大嘆大學生浪費社會資源、一蟹不如一蟹,我們不必費心於此類捕風捉影的抽水式觀點,而且此類人想必數目不多,大部份批評者應是了解事情全貌後仍然不敢 苛同於學生報對情色版的處理手法。粗略觀之,除了那些見到問卷幾個字詞便上綱上線大呼「鼓吹亂倫」、「鼓吹人獸交」的無聊批評外,對學生報的批評可分為兩 大類。其一為批評學生報的文章缺乏學術性、不知何以值得討論,和一般風月版沒有分別;其二則是認為學生報把個人性經驗露骨地描寫出來是低俗、下流、賣弄色情。前者預設了只有學術性的性學文章才有刊登的必要,後者則表現出對描寫性經驗的鄙視。


有趣的是,學生報所受到的兩方批評,卻正好印證了學生報在五月八日的聲名中,對香港社會性論述兩極化的觀察︰「 非把性視為洪水猛獸,只以生理學或醫學的角度作「性教育」,厖便是把性理解為淫穢不堪的事物,男男女女都只能藏頭露尾,偷偷地竊取快感。」也就是說,如果 要在香港的公共空間討論性話題,若不是拋出一大堆學術性名詞、邀請幾個學術權威說三道四一番,便得承受「淫穢」、「低俗」的指責(有趣的是,對於這些非學 術而又關乎性的題材,例如名人的私生活、走光描述等,我們都是一方面嚴詞指責,一方面卻是抱著獵奇式心態觀賞,這大概就是「偷偷地竊取快感」)。這兩極化 的現象,其實都是指向同一方向,就是性這個概念在香港社會只能作為一個疏離的客體(object)去給我們觀察,要正確地談論性只能是討論性的客觀知識(即生理學、醫學等知識),而有關性的主觀經驗則是「低俗」、「不能登大雅之堂」,我們只能默存心中繼續以學術語言討論性議題--儘管我們知道大家心中都有想這些東西。

 
然而,為什麼對主觀性經驗的描寫一定是下流而地位低於學術語言呢?傅柯(Michel Foucault)在其名著《性史》(History of Sexuality)中曾考察不同時代的性論述,結果得出一個有趣的結論--主觀性經驗的地位高低和當時權力網絡(power network 有密切關係。在古希臘時期,討論性很少會觸及禁忌,人們都可以公開談論性的話題。因為當時科學尚未發達,沒有人能自居性知識的權威,人人都有詮釋性經驗的 權力。對希臘人來說,性是主體自由的重要體現,多元的性經驗正好代表每人運用自己的自由選擇不同的路,最後各自達到一種和諧、美的狀態。性具有濃厚的主觀 色彩,是「一種態度的風格化和一種生存美學」,此時對性採取一種一視同仁的客觀描述反而不常見。可是情況到了十七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便大大不同了,用 傅柯的話語來說,就是「權力網絡改變了」,有一批人掌握了大量有關身體及性行為的資訊,這批人開始成為性方面的專家,用普羅大眾聽不懂的術語詮釋性經驗, 界定何謂正常及不正常,並宣稱這些性學知識具有客觀普及性。傅柯認為,由十七世紀維多利亞時代開始,在公眾空間詮釋性經驗的權力向一小部分「專家」集中起 來,權力上的傾斜導致這些客觀知識、學術語言在有關性議題的公共討論上取得主導權,幫助社會去規訓「誤入歧途」者重新服從主流的性論述(例如同性戀是不正 常、異性戀才是正常)。相比起百家爭鳴、主觀色彩濃厚的古希臘性論述,現代的性距離我們愈來愈遠,我們除了運用疏遠的學術語言公開談性外,就只能偷偷摸摸 地和好友交換主觀性經驗。詮釋上的權力傾斜,導致公共空間的性論述出現奇怪的兩極對立--權威的客觀知識 v.s. 沒有討論價值的主觀經驗。

 
看今天的香港社會,和傅柯筆下的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相比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對描述性主觀經驗的小說及情色信箱嗤之以鼻,而對學術權威及專家意見卻是趨之 若騖(別忘記其中一個批評中大學生報的意見就是該報的情色信箱缺乏學術權威意見)。然而,如果我們仔細想想,便應明白兩者與其說是一高一低,倒不如說是互 補不足。我們的社會長期貶低主觀的性經驗描述,是因為它缺乏客觀性,不是人人都會接受,因此我們便會覺得一篇性交時的心理獨白比一篇研究性交時的心理的學 術論文低俗。固然客觀、科學化的性學知識有相當高的解釋力(explanatory power),可是,性學知識其實只反映了性的其中一部分,我們每人都是不同的個體,每人都有不同的性偏好(sexual preference), 只以一套論述概括全部人的經驗並加以判斷只會以偏蓋全。有些人喜歡陰道性交,有些人喜歡肛交,如果後者做足安全措施而又雙方同意,又有什麼問題呢?為什麼 前者是一定是「正常」的性行為而後者一定是「不正常」呢?讓專家的權威論述在詮釋性經驗上一家獨大,只會令我們漠視了不同個體在性經驗上的差別。主觀經驗 的重要,正正是因為我們每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擁有屬於我們自己的性經驗。而透過分享這些主觀性經驗,我們可以明白性生活的多姿多彩,決不能單單以一套科學 化的性論述去窮盡。再者,在公共空間分享主觀性經驗,也能夠豐富我們對性的想像,有助我們體諒那些性經驗異於我們的小眾。在公共空間討論主觀性經驗,與其 說是世風日下,倒不如說是幫助我們認識性原來除了硬梆梆的學術語言外還有另一面風景。

 
果從這個角度看中大學生報情色版的文章,則他們非但不是低俗,甚至正正是在幫助中大學生去理解其他較少提出的性經驗,打破專家們對詮釋性經驗的壟斷,而令 詮釋的權力回歸到大眾手裏,各自說出自己的見解。儘管不少主流媒體的風月版都有主觀性經驗的描寫,但立場千篇一律,絕大多數都是以男性本位看女性、或是視 陰道性交為性行為的中心,角度沉悶而缺乏新意。而如果我們細讀學生報情色版的幾篇文章,〈滿足〉一文正是從女性角度出發看性交及自慰,而也有幾篇文章是探 討性行為的其他可能性,並鼓勵讀者不應受單一性論述所束縛,而應視乎體質尋找一條屬於自己的路。若然我們放下學術/高尚v.s.主觀經驗/ 俗的二元對立,了解到其實兩者都只是了解到性的其中一面,則我們不難發現,學生報的情色版與其說是低俗下流、缺乏學術觀點,倒不如說是從另一觀點切入性的 討論、並讓我們了解不同種類的性經驗,而這些多元的主觀經驗,正好和客觀、科學化的性學知識互相補足。惟有了解不同的性經驗,我們才能了解性學知識的不 足,而找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惟有了解不同的性經驗,我們才不會被正常/不正常的區別限制了目光,而能夠從多角度反思那些被視為異類的性行為的合理性。

 
我非常同意前幾天前明報社論的其中一句話︰「學生報負責人宜放開胸懷,聆聽意見,接受批評。社會是互動的,盲目的我行我素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生報固然應該聆聽社會意見,但批評學生報的諸君亦應開放心懷反思,是否只有學術性文章才有討論必要?在公共空間討論主觀性經驗是否一定是低俗下流?我們一 直以為「正常」的性經驗背後是否隱藏著的各種歷史原因及權力操作?讓各種性經驗論述在公共空間百家爭鳴難道不是有助我們更全面了解性嗎?公共討論此一迴避 已久的議題,了解到性經驗的各種可能性,方能在互相衝突的立場上取得共識。如果只以黨八股式的道德謾罵指責學生報,或是運用權力強迫對方屈服,抹殺性經驗 的多元可能性,不但無助我們深思此議題,亦只會顯得批評者的淺薄及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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