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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李安

殺氣,來自張愛玲,卻仍以上海打底,出生於上海、長居於上海的女作家須蘭即曾如此描述這個城市的女子﹕「一九三○年的女子,都起得好名字。我最喜歡『郭安慈』、『李瑞初』。奇的是她們的人看上去總有殺伐氣,或許是美的緣故。上海是有殺氣的城市,它的武器不是銳利兵器,是古小說裏用竹管捅破窗戶紙吹進屋子的迷香。或者是《笑傲江湖》裏藍鳳凰下的蠱。那部書裏就是藍鳳凰像一個職業殺手。郭安慈是永安公司總經理的女公子,是最摩登的女子,那李瑞初是平民女子。但都沾染了這個城市的美和殺伐。」(〈狐狸的棋局〉,刊於上海《萬象》雜誌,1998年11 月)

李安一手抓住了上海和張愛玲的殺氣,像抓緊一條粗粗的繩子,往一個既深且黑的井裏緩緩地爬下去、爬下去,找到了故事的男主角老易,也找到了故事的女主角王佳芝,再把他們帶到地面,讓觀眾清楚看見他們所曾經歷的殺氣,以及,伴隨殺氣而來的恐懼。

湯唯演得真是好。她演活了兩個王佳芝,一個是熱情愛國的大學生,眼神純直善良,直視王力宏,像盼望天堂,渴求獲得永恆的和平安樂;另一個是嫵媚風情的少婦人,眼角含春,凝視梁朝偉,似望地獄,隨時願意縱身跳下。就在地獄與天堂之間,她被黑暗與光明撕裂,有一場戲,她歇斯底里地哭,嚎啕訴說對於失去自我的恐懼,剎那間,觀眾亦難分辨銀幕上的到底是哪個王佳芝。

梁朝偉的演繹則是從第一秒到最後一秒都把恐懼二字銘刻在眼珠子上,有時候甚至直言於對白中,對王佳芝說出心底的怕的憂的不信任。他講每句話都要思量兩三秒,聽每句話,亦要想一想才回答回應,在牌桌上,在飯局上,甚至連在上亦一邊抽插一邊直望胯下的女人,眉頭是皺的,放不開,也不敢放開,彷彿唯恐呼吸稍重便即天塌地塌。

張愛玲在文字裏寫出了殺氣,但沒直接點破恐懼,李安是有心人,像畫魂似的,把張小姐的筆下幽靈化成眼前影像,召喚觀眾勇敢地跳進銀幕,老易和王佳芝在等你,一起生,一起死。

創作《色,戒》,張愛玲被指是以丁默邨和鄭蘋如的真人真事為本,她寫過文章〈羊毛出自羊身上〉自剖作品,但只輕輕提及「這故事的來歷來話長,有些材料不在手邊,以後再談」,李安卻在電影的開頭和結尾都留了小小的伏筆,替張小姐作了間接的默認。這是李安的幽默,也遂令21世紀觀眾對丁、鄭二人的故事更感興趣。

前述的台灣《印刻文學生活誌》已有專輯訴談他們的時代悲劇,不贅,這裏只想補充,現實裏的丁默邨確如電影裏的易先生時刻恐懼,尤其到了死亡關口,更由恐懼而窩囊,完全沒有一般想像中的特務勇氣。

上世紀50年代,坐完兩年「漢奸」牢獄的金雄白從上海南來香港,生活潦倒,提筆以「朱子家」之名在《春秋》雜誌撰文,一寫數十萬字,詳細回憶〈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對於丁默邨於戰後的慘淡收場,有憶述如下﹕
「丁默邨在老虎橋獄中被判死刑以後,一直就沮喪、焦慮,懸懸於朝夕的被拖出執行。在民國36年7月5日的正午,終於到了他畢命的日期。那天法警去提他時,他已知道了是執行的時候到了,面色立刻慘白得了無一絲血色,兩腿也癱瘓得已不能行走。 由兩個法警左右夾持著他的雙臂,挾他提出獄門,迨行至二門時已經神志模糊,知覺盡失。所以他在法庭上無遺言,也無遺書,就匆匆送赴刑場槍決。

所有汪政權中人被執行槍決的,幾無一不表示出從容鎮靜,陳公博、褚民誼等固無論矣,即我所目擊的梁鴻志、傅式說、蘇成德等,亦都有視死如歸之慨。最令我感動的是曾任行政院秘書長與廣東省長的陳春團,他是完全一個文弱書生,當他初審處死刑後剛回獄室,我去慰問他,看到他竟然神色自若。不料我當未開口,他卻先對我說,你放心,我將來被槍斃時,不會讓同志們丟臉的。生死大事,竟能處之泰然。而唯獨平時以殺人為業者,至一旦被人所殺時,反而驚惶失措,醜態百出。」

這段生動的記錄與感慨,或足為李安電影的文字註腳。

李安拍出了一個恐懼的易先生/梁朝偉/丁默邨,他於生之際恐懼,在死之前更恐懼,這樣的男子竟為中國大特務、大「漢奸」,未免是雙重地丟了中國人的面子。

這樣的男子反比不上鄭蘋如。據金雄白所述,她在槍決之前,態度從容,仰著頭,向碧空望了一眼,然後對奉令開槍之特務林之江說﹕「這樣好的天氣,這樣好的地方,白日青天,紅顏薄命,竟這樣的撒手西歸!之江,我們到底有數日相聚之情,現在要同走,還來得及。要是你真是忍心,那麼,開槍吧!但是,我請求你,不要壞了我自己一向所十分珍惜的容顏!」

男不如女,李安似乎忘記拍出了這點,未免隱有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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